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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奇异果出版社:用「阅读」的温柔革命,化出版危机为转机

归属:现实人工 日期: 2020-06-12 作者: 热度: 382℃ 845喜欢

「奇异果文创」是一间隐身在住商混合大楼七楼的出版社。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环绕着沙发和和室椅的矮桌,仿木纹的地板和空间配置,让人觉得温馨而放鬆。门口设有鞋柜,在你脱鞋的时候,感受到骚动而好奇蹭过来的,是奇异果的「看板娘」—小黑猫「阿妮」。老闆刘定纲说:「出版就是很多很繁複然后麻烦的工作,牠其实有一个缓解的效果。」

刘定纲担任出版社创意总监,与诗人老婆「廖之韵」两人携手撑起一间公司。台湾出版业态萧条,产值大减,一年平均倒掉100家书店。严峻的产业现况,反倒酝酿出了小编制的「独立出版社」,独立出版联盟也于2015年底应运而生。乍听之下,独立出版就是人员少、规模小的出版单位。社会学出身的老闆对此有一套较严谨的定义:「除了员工人数(含老闆)加起来一共五人以下之外,它是一个经营『分众社群』的出版社,而且会採行传统出版不採行的一些行销跟贩售方式。」

分众经营,营造良好的使用者经验

「分众」一词是相较于「大众」而来。传统出版社为了确保比较好的销售状态,通常会选择大众有兴趣的题材,出版的主题可能很跳跃。简单来说,就是现在红什幺它就出什幺。同时,它也很在意排行榜。台湾每个月有超过300本新书出版,排行榜是消费者最方便的参考指标。刘定纲语重心长地说:「这里面他(指读者)所阅读的书籍,其实是没有积累性的。他可能都只看流行的,这件事情对于阅读人口的培养是不利的。」

刘定纲提到,传统的出版擅长的是「阶级複製」。它决定什幺东西值得被出版,什幺内容能够被出版,读者基本上没有参与内容生产的机会。他说:「出版本来是高高在上的,它代表了一定文化权威的授予。阅读是为了追求正确的和有用的知识,我们不被允许有自己的体验、自己的诠释,甚至发白日梦的空间,这样子的使用者经验是非常糟的。」奇异果出版社希望可以调整这种使用者经验,除了以脸书平台增加互动,也常常到处摆摊,虽然这是耗时又费力的工作,但他们珍惜每次与读者近距离互动的机会。

分众经营必须要深入分众社群的脉络当中,不同的分众有可能相互堆叠。奇异果出版社成立三年来,渐渐走出三条经营路线,分别是「次文化」、「人文社科普及与再利用」以及「本土创作与脉络整理」。

崩世代青年的革命力量

出版社创立不到半年就遇到了318佔领立法院的运动(2014年3月),他们是全台湾最快(退场后一週)出版相关议题的出版社,刘定纲回忆道:「一方面是因为很多自己认识的人在里面,所以离田野非常的近。然后也知道里面更细緻的一些运作。那就觉得晚出了,一定会被种种围绕着明星、围绕着历史成就、围绕着大人物的论述所淹没。」社会运动要靠很多人,放弃日常规律的生活投入其中,才能有所成果。这些不知名的人,才是运动的行动主体,但在事件落幕之后,往往没办法留下什幺。这是奇异果一开始就将目光放在「无名者」身上的原因。

奇异果观察到台湾似乎逐渐诞生一群特别的阅听读者群,他们可能还没有那幺多金钱来大量购买书籍,他们不被传统的出版所重视,也就是「崩世代」。崩世代的问题核心,在于公部门和政策财团化后的一连串问题,导致青年贫穷和少子化,青年想要翻身,除了在体制内外作抗争,也想要获得文化上更深层的力量。回到传统出版的问题,刘定纲表示:「出版你要真正获得利润,最快的方法就是贴近有钱人的品味。那样的出版市场当然对于年轻人、对于崩世代是不友善的。而我们想要做的一个出发点,就是对崩世代友善的一个出版业。」

「奇异果」这个名称与出版社经营本土的理念,可能没有非常直观的联想。其实奇异果的核心,紧扣两句slogan而来:「奇思异想之果,温柔革命阅读。」刘定纲表示,不论是创作,还是新的社会观察角度,都是奇思异想:「我们觉得,出版就是可以用比较低的成本,提供给大家精緻的奇思异想。出版的社会效果其实就是温柔革命。它是一个深入你的感受,深入到你的思考,然后丢下一些种子的这种革命形式。」革命不见得是暴力的,或是直接面对体制的,「阅读」反而可以带来深层的革命力量。

人文社科普及化的努力

「为什幺别人可以,我们不行?」看到日本在动漫市场的成功,韩国在影视及流行音乐的成果,同属东亚的台湾似乎常常有这样的提问。奇异果认为,把学院里面相对来讲比较弱势的学科,或者弱势的社会科学领域,作为普及化的对象,对于台湾要发展内容产业,是很重要的取向。

像是出版《动漫社会学》系列,就是观察到台湾的动漫爱好者族群其实很大,但是相关研究却很少,刘定纲说:「台湾如果要发展动漫产业,至少要理解我们的这一个群体。他们为什幺这样想?为什幺这样做?然后,变成产业可以怎幺进行?这之前我们都要先做研究跟调查。」抱持「为什幺我们不行?」而採取一味模仿的模式,其实是很容易失败的,这就是奇异果之所以强调分众经营必须「深入脉络」的原因。

动漫社群基于爱好而群聚,里面充满了异质与流动。《动漫社会学》广邀有学科背景的作者,深入浅出的介绍与分析动漫文化。希望让读者更了解动漫作品和御宅文化内涵,同时观照内心深处的梦想、需求和心之所欲。书籍更像是一个媒介,吸引大家过来对话、讨论和互动。社会学致力于建构有关人类社会结构及活动的知识体系,奇异果将社会学视野与次文化做连结,让相关产业发展有所本,也让更多人有机会深入的认识次文化内涵。

本土创作与脉络整理

「奇异果在一开始经营的时候就有一个小小的心愿跟发想,就是我们希望我们在三年内,都不要做任何翻译类的作品。」刘定纲接着说:「其实书市的主流,尤其是畅销书,你会发现,70%都是翻译类作品。台湾人自己写的其实很少,在文学里面这个现象又更明显。所以我们就想说,如果要经营这个,做一、两本赔钱了,你就不做了。那这就永远做不起来,一定要有人长期的一直做,就是怎样都要做这一块,做到人家发现『ㄟˊ这一块其实是有市场性的』。」

想要培养本土创作,奇异果选择以「类型小说」(注)为起点。刘定纲说明道:「它会用各种方式让一些议题被人意识到,同时也问题化。我们发现,透过类型小说的题材,你要把社会议题带进去,其实是比较容易的。」《台北城里妖魔跋扈》是奇异果出版的奇幻作品,它设定了一个日本没有加入二战,台湾还在日本统治下的时空。为了加强统治的力量,日本开启了一个妖怪可以在里面诞生的结界,故事环绕着捉拿「杀人鬼K」展开。铺陈精彩故事的同时,作品悄悄带入「殖民统治」和「文化殖民」相关的社会议题,发人深省。

出版寒冬,是危机也是转机

奇异果创立的时间,正是出版产业最低靡的时节。他们强烈意识到,传统经营出版的模式不再有效。除了前述「分众经营」以及「重视使用者经验」的革新,他们认为独立出版有更多的容错空间、更灵活、愿意尝试各种主题,也比较能够进行各种合作。同时也会用非传统的方式去经营贩售,像是参加同人贩售会、各种摆摊、华文朗读节、书香市集……等。尝试创新经营的另一个具体作法,是将奇异果打造成複合型的出版社,空间规划了一间教室,可供讲座、身心灵活动、瑜珈、舞蹈课程……等各类型活动使用。

「台湾妖怪」常是奇异果出版作品的主题,最近出版的《唯妖论》,经过两年的企划执行,内容收录了49个台湾妖怪神异,并且找来绘师,替每则故事角色设计插画。书中安排了很多现代人遇到妖怪的故事,这其中寄予了很深的社会意涵。刘定纲说:「让这些妖怪好像不只在文献中记载,现代人还是有机会遇到它们,还是有机会把它重新唤醒。并不是说唤醒妖怪本身,而是唤醒妖怪曾代表的历史元素、社会元素跟边缘元素。」

刘定纲进一步把妖怪主题跟社会结构作连结,他提到民主化之后,人们需要一个主题来作自我表达,而且是除了神明之外与神异世界有关的主题。这之中,神明是秩序的维持者,可是并不是所有人在现有的制度下,都觉得过得很好。人们需要一些东西来翻转、扰动、表达一些难以言说的事情,这时候妖怪就是一个很好的主题:「台湾妖怪很多故事都是含冤,含冤之后作祟,闹大之后惊动中央。意思是说,台湾地方的神明压不住了,中国必须派『中央』的神明过来。这时候你就跟中央表达自己的声音,最后是获得平反或是获得祭祀,你就会看到类似这种主题,底层抗议的这种主题。」

相较于已有长时间研究跟经营的日本的妖怪,台湾妖怪还在辩证、田野蒐集、史料挖掘,甚至尚在不断创造的阶段。它有边缘发声的积极意义,也有形塑集体记忆的社会意涵。像是台中「卫尔康西餐厅大火」之后,相传有修道中人看到,台中上方有一艘幽灵船,它不断盘旋在空中,要载满一定数量的灵魂才会驶离。据说当时有一段时间,人群都不敢在附近逗留,事件还间接促进了台湾公共安全的相关法规修订。事发多年,大家还是记得当年有一场大火。幽灵船传说,就有加强记忆以及帮助集体去面对过往的效果。

【专访】奇异果出版社:用「阅读」的温柔革命,化出版危机为转机

面对出版寒冬,奇异果发挥独立出版容错的精神,尝试多样化的主题,努力经营分众,同时深耕台湾。如果你在任何场合遇到他们,千万不要害羞,他们很愿意与你有更多的互动。也许,尝试投入这场「温柔革命」,你、我都可能成为台湾出版业改变的枢纽。

(注)类型小说是:特定型态的小说,根据素材、主题、风格……等一整套特色,将小说分成不同类型,像是推理、言情、武侠、奇幻、科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