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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每个人该有的机会而战,美国博士生创立基本收入台湾协会──专访 Tyler Pr

归属:IT发明 日期: 2020-06-15 作者: 热度: 243℃ 748喜欢
为每个人该有的机会而战,美国博士生创立基本收入台湾协会──专访 Tyler Pr

亚太基本收入高峰会的讲台上,灰西装蓝衬衫、戴着半框眼镜的 Tyler Prochazka 与国际学者和台大教授你来我往。淡蓝眼珠和白皮肤让人以为他也是访台的外国讲者,但他却代表台湾。

无条件基本收入(UBI)通常代表每月发一笔钱给所有公民,领取这项费用无须任何条件或做任何事。UBI 的保障让人们不用为生存被迫从事过劳或危险的工作,更有底气投入想做的事甚至创业。未来自动化可能造成大量失业,UBI 也被视为缓和失业冲击稳定社会的方法。UBI 如同软垫接住生活中失足的人,将他们从悬崖边拉回来,重新站起。

Tyler 创办的基本收入台湾协会(UBI 台湾)在国际小有名气,连续三年举办亚太基本收入高峰会,并完成台湾史上首次基本收入民调。从立委许毓仁、联合国官员 Patrick Haverman、瑞士 UBI 公投发起人 Enno Schmidt 到 AIT 官员 Ryan Engen 都是讲者。「UBI 台湾相当活跃,绝对是亚洲前五的 UBI 推广组织。」曾两度来台参与高峰会的印度 UBI 学者 Sarath Davala 说。「UBI 运动在台湾由年轻学生主导,学生非常投入这个议题。」

「真的很不喜欢放弃别人」

来到天母广场附近,Tyler 一脸灿笑朝我大力挥手,不同于高峰会的领带西装,中等身高、略显削瘦的他只穿着简便的 T-shirt 和短裤。热情和爱笑是 Tyler 私下给人的第一印象,不一会就勾肩搭背彷彿我们熟识多年。跟着他走进独居的公寓,迎面而来的却是满地鞋子。「去中国的时候鞋子很便宜就买很多,没坏就捨不得丢。」

Tyler Prochazka 出生于美国堪萨斯的小镇,从小父母离异,由爸爸抚养长大。因为经济不稳定,父亲的工时很长,童年很多时候都一个人度过。「我会拍电影,用自己的玩具拍动画片。」 Tyler 笑着说。也许从小只能自己照顾自己让他变得独立,日后才禁得起万里漂泊。为每个人该有的机会而战,美国博士生创立基本收入台湾协会──专访 Tyler Pr

独自长大的 Tyler 特别疼爱年纪相差甚远的弟弟,连房间都贴有弟弟的照片。

也因此 Tyler 懂得期盼有人陪伴的感觉,国小他就会主动关照不受欢迎的同学。「看大家都不跟他们一起坐或吃饭,我会很难过。」Tyler 说,「我真的很不喜欢放弃别人,如果你愿意给我时间,我一定帮你。」我想起高峰会结束后,UBI 台湾的成员众星拱月围着 Tyler 分享。也许是这种热血漫画主角的善良,让 Tyler 散发出吸引伙伴的光芒。

要是有 UBI 就能帮助很多人,让 Tyler 投入 UBI 运动。「我大学朋友付不起家人的医药费,所以退学去赚钱。很多事会因为没有钱恶化,如果有固定收入,就不用依赖坏人或做不想做的事。」无论贫穷、劳权、性别或家庭暴力等议题,UBI 都能雨露均霑,稳定的经济来源让弱势有喘息的空间,因此被 Tyler 视为所有社会运动的前置作业。

从北京腔到台客

採访前 Tyler 频频为不停流汗道歉,他自称已习惯台湾的生活,身体却还没接受台湾的夏天。中文流利的 Tyler 言谈间夹杂台湾用语,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哇赛」不禁让我笑出来,后来发现这已是他的口头禅,不过他说其实刚来台湾还被说有北京腔。

Tyler 原先对台湾一无所知,大学辩论赛讨论美中关係才首次接触,他先爱上的是中国而非台湾。「我那时候其实反对美国卖武器给台湾,我(现在)想法改变了。」Tyler 笑说。当时 Tyler 觉得中国是美国需要了解的国家之一,于是开始学习中文和中国文化。

大学时 Tyler 就去了中国三次,「第一次很棒,我喜欢传统文化,他们对客人很好。我在中国过 21 岁生日,老师请我吃很好吃的蛋糕,还请我喝酒,哇赛,美国老师都没那幺亲切。」谈起回忆 Tyler 的语气都跳起舞来。但好感在第二次访中时逐渐变质,甚至迷惑。「我跟语言交换的朋友讲六四,让他看坦克人,结果他告诉我他妈说不要相信我,因为他妈妈是共产党警察。」Tyler 说。「我开始对中国感到矛盾,杭州的风景很漂亮、人很好,但我不喜欢他们的制度。」为每个人该有的机会而战,美国博士生创立基本收入台湾协会──专访 Tyler Pr

Tyler 初访时相当喜爱中国。

后来 Tyler 想通无须矛盾,「我支持美国的自由,为何我不能支持中国的自由?」但第三次到天津 Tyler 却越来越失落,「我报告写支持台湾的东西,结果被老师删掉,他说完全不行,我只能重写。反正就是他滥用权力。」Tyler 说起来还忿忿不平。他最后认清了「要在中国发展,你必须闭嘴。」

在天津交换的冬天 Tyler 第一次来台湾,「我来台湾马上非常喜欢,感觉自己解放了,压力都消失了。我觉得中国最好的东西都在台湾,中国最可怕的东西都不在。」Tyler 夸张的语气和用词不禁让人感觉言过其实,但真切的眼神又害我怀疑是岛国人民的自卑感作祟。

「我们迷路遇到一个大约 50 岁的阿姨,她主动陪我们半小时去找景点,还跟我们聊天。」台湾人的友善让他印象深刻。来台读书后,「每次问他在哪,Tyler 都说『我刚爬完 XX 山』。我说你干嘛这幺累,他说他很喜欢,想认识台湾。」UBI 台湾的干部廖芷妮说。为每个人该有的机会而战,美国博士生创立基本收入台湾协会──专访 Tyler Pr

Tyler 刚来台时热爱趴趴走。

跨越太平洋的普罗米修斯

对台湾一见锺情让 Tyler 在 2016 年到政大读研究所,当时台湾根本没什幺人知道 UBI,遑论 UBI 的组织。Tyler 在这片蛮荒上邀来日本、南韩和澳洲等国学者,几乎凭一己之力举办第一届亚太基本收入高峰会,甚至压力大到心脏不适去看医生。怎幺会想做这幺困难的事?「I don’t know.」Tyler 摇头,「我没想到,其实我该想到办国际研讨会没那幺容易。」说完他不禁失笑。

「我们好几个人办(高峰会)还是很累,很难想像他居然一个人办。」UBI 台湾干部苏嘉冠说。

高峰会的成功让 Tyler 看到更大的可能,2017 年夏季招募 25 个台湾学生进行一系列 UBI 推广计画。他们完成台湾首次 UBI 民调、进行花莲能否推行 UBI 的实地访调、发表台湾首份 UBI 政策建议白皮书,甚至与台中市社会局洽谈 UBI 试点计画。

暑假的成果成为台湾 UBI 运动的转捩点,「如果没有那次招募,UBI 台湾就不会存在。」Tyler 坦言。Tyler 很肯定台湾年轻人的投入和能力,也让他看见 UBI 在台湾的希望,「有人每星期从外县市到政大参加计画,我问他为什幺这幺认真?他说『因为我觉得我的未来取决于能不能施行 UBI。』这让我非常感动。压力也更大,哇赛,好大,我应该更努力。」Tyler 大笑。为每个人该有的机会而战,美国博士生创立基本收入台湾协会──专访 Tyler Pr

2017 年暑期计画的成功是 UBI 台湾成立的关键。

「Tyler 不会有『UBI 是我带来的』这种优越感,都尽量用中文沟通,因为他认为转译一定有落差,很尊重在地团队。招募时他尝试用台湾文化和语境跟我们聊 UBI,像从三民主义看 UBI,殊不知我们根本不熟三民主义。」廖芷妮笑着说。「他对台湾文化的重视让我们相信他不只是做研究,而是和我们一起促成台湾的改变。」

当 UBI 遇上台湾

Tyler 指出相较许多国家的 UBI 运动依赖官员或学者由上到下推广,台湾则是透过学生自主由下而上组织。虽然避免人亡政息的问题,却也曝露 UBI 在台湾缺乏有力人士支持的现实。「美国像祖克柏和比尔盖兹都在讨论 UBI,但为什幺台湾都没有,我觉得有点奇怪。」

UBI 台湾连三年举办 UBI 亚太高峰会,2019 年首度售票更几乎销售一空,越来越多人关注 UBI 议题。「我的经济学老师说三年前有学生想以 UBI 为题,台湾却没有 UBI 研究能参考。」Tyler 说。「现在台湾已经有 UBI 论文,学生可以研究 UBI,这代表很有帮助。」

除高峰会外,UBI 台湾也尝试讲座、网路宣传和实体活动等方式,其中最具野心的是 UBI 公投。Tyler 评估能跨过第一阶段连署门槛,第二阶段有难度却并非不可能,但最大的难题是公投引发的讨论。虽然 UBI 在台湾热度渐增,不过多数民众毫无概念,Tyler 担心公投会使讨论失控,甚至让群众被假讯息误导。为每个人该有的机会而战,美国博士生创立基本收入台湾协会──专访 Tyler Pr

UBI 台湾以讲座推广基本收入。

Tyler 认为瑞士 UBI 公投能提供宝贵教训,公投前瑞士 UBI 组织与主要政党和社会沟通不足,也欠缺可行的政策建议,导致公投遭 76.9% 选民反对。因此 UBI 台湾撰写政策建议白皮书,除了向民众推广也利用研讨会拓展学术和政治圈人脉,让具政策影响力的群体了解 UBI。

「台湾健保是很好的案例,不论贫富都能享用,UBI 也一样。」Tyler 解释,「不是补助穷人,而是每个台湾人都有获得 UBI 的权利。」Tyler 认为台湾已经到了推行 UBI 的关键时刻,「台湾人要决定下一代要给有钱人还是给所有台湾人」,等到自动化取代很多工作、贫富差距更大,社会就会更不稳定、更难推行。

倾尽所有

走进 Tyler 的房间,四处堆满髒衣服,散落各种书本,他还不好意思的要我别拍照。我问他闲暇时都做什幺?「我几乎都在工作,上博士班的课、做功课、做 UBI 的事、教辩论补习班、当基本收入全球网的编辑,没什幺空。」他拿起一本书,「最近有空都在读如何说服长辈的书。」或许少年漫画主角只有冒险,没有生活。

「Tyler 是组织最全心投入的人,接触新东西都在想怎幺帮助推广 UBI。」廖芷妮说。「Tyler 为 UBI 花一堆自己的钱,我常叫他不要这样靠募款就好,但他都不听我的。」苏嘉冠说。

几次採访我发现 Tyler 常穿着 Fulbright 奖学金的旧 Polo 衫,问他怎幺老穿这件?「因为你採访要拍照,所以要穿正式一点。」为每个人该有的机会而战,美国博士生创立基本收入台湾协会──专访 Tyler Pr

连闲暇读的书都和推广议题有关。

「我这幺坚持是因为我……」Tyler  欲言又止几秒,「非常非常爱台湾,如果在台湾只有工作,我会对自己有点失望。我看到年轻人被压迫、没有希望,我觉得 UBI 最可能恢复他们的希望和动力。」我从他话里嗅出一股纯粹的情感,和傻劲。「在天津我很犹豫很悲伤,来台湾我才变得开心,感觉有个方向。」即使这幺辛苦做这幺多事还是开心吗?「对,我要感谢台湾对我这幺友善,给我这幺多机会,我希望能帮助台湾。」

虽然 Tyler 几乎从未向别人提及,但他为了在远东岛屿推动 UBI,放弃政治学术菁英的传统道路。原先 Tyler 要去 George Mason 大学读研究所,并进入美国学术保守派重镇的智库 Mercatus Center 工作,他却选择茫茫渺渺的理想,错过通往国务院或大使馆的康庄大道。「来台湾对职涯发展不一定最好,但对人生来说我必须来。台湾是我生命很大一部分,我不知道没有台湾我会是什幺样子。」

这样的想法源于一夜间顿悟。「在天津写论文的晚上,我忽然跳脱出来审视自己。哇赛,我这个堪萨斯人,可以在这里用迴归软体作经济分析,用中文写论文,想到这我就哭了。」Tyler 忆起那一刻还是很清晰,「我觉得我非常幸运。」他重複了好几次。

「我家不有钱也没有背景,靠很多人帮忙才拥有这些能力和机会。我很幸运所以有义务帮助别人,如果这幺幸运的人生却没有什幺贡献,那我非常自私。」能诚挚说出这种话,我猜若非内心深信,就是个大说谎家,至少到落笔这刻,我认为他是前者。

台湾能创造世界最理想的国家

UBI 看似遥不可及,不过 Tyler 订下 2022 年让台湾社会普遍知道 UBI 的目标。「我相信台湾有巨大的潜力能在全国讨论 UBI,并像在同婚议题一样成为东亚领头羊。」他在文章写道。Tyler 指出台湾无法走回低人力成本的老路,而 UBI 的社会安全网能促进创造力发展,强化台湾真正的优势。

相较于美国,Tyler 认为台湾年轻人更能改变社会。从挡住服贸协定并翻转政治的太阳花运动,到让台湾成为亚洲第一个合法同婚国家的同志运动,都确实改变台湾。「美国很多年轻人参与枪枝管制运动,但没有任何不同,台湾年轻人做事真的会有影响力。」

问他一路以来的心路历程,一直笑笑的 Tyler 倏地静下来,沉吟良久,才一字一句地说:「台湾,有能力创造,世界最理想的国家之一,可是台湾人要有自信,要勇敢追求。台湾人这幺认真、这幺有能力、这幺聪明,但我很担心,台湾人的悲观,会让他们放弃。如果台湾人不放弃,一定能实现,很美好,很美好的国家。」为每个人该有的机会而战,美国博士生创立基本收入台湾协会──专访 Tyler Pr

Tyler 和 UBI 台湾将继续向基本收入的理念迈进。

后记

採访结束后和 Tyler 经过臭豆腐小摊贩,随口提到很多外国人不喜欢臭豆腐。「我喜欢啊!」Tyler 反问:「怎幺有外国人不喜欢?」霎时,我以为自己才是外国人。